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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叙事/日记]

你是我最想留住的幸运

wensuz@0606 发表于 2017-2-13 10:00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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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八岁那年,我的乳牙开始松动,有点疼,吃饭的时候能感觉到牙齿随着我的咀嚼而晃动。几天后,乳牙松得不行了,我怕疼,不敢拔,只好找爷爷求助,爷爷一用力就拔了出来,很疼,可我没哭,只是疼得眼角起了云雾。牙齿拔出来时,我感觉到嘴里泛着一股浓浓的咸味和腥味,流血了。爷爷端来一碗水,叫我含着。几分钟后,血止住了,废血清掉了,不疼了,我用舌头试探性的碰了碰掉了牙的牙龈,空空的,很不习惯。
这是我第一次换牙,爷爷安慰我说牙齿掉了还会长出来。
扔牙齿的时候,爷爷说上排的牙齿往下长,下排的牙齿往上长,所以上排的牙,就得往下扔,如果是下排的牙,就得往上扔,这样牙齿才能自然的长出来。
这是爷爷传授给我的经验,以至于在后来的换牙中,我都遵循这个经验。
爷爷的工作是帮村里的农场主打理果园,每天,他都骑着那辆当初为了迎娶奶奶而买的自行车去果园,如今已露出斑斑锈迹,骑着的时候车子咯吱咯吱作响,车把上装了个车铃,只需用拇指轻轻一划,车铃就会发出“叮铃叮铃”清脆的声音。到了农场大门,把自行车简单的往篱笆那一靠,上锁,步伐稳健的走进农场里。走到农场主的木屋,他简单的跟农场主打了招呼,接着扛着一把锄头就往果园走去。
果园里种的是沙田柚和橘子,每一棵都长得枝繁叶茂,爷爷挥舞着锄头一边除草,一边与其它工友闲聊。到了中午,农场主就会来到果园唤大家回屋里吃午饭,午饭很简单,十有八九就一碟青菜炒肉片,偶尔奢侈一回,至多加一盘鸡肉。但这不碍事,重要的是要有酒,还得是自己酿制的米酒,爷爷说,一日可不吃饭,但不可无酒。需要说明的是,爷爷几乎天天午餐是在农场吃的,那里有很多工友,午饭大家聚在一起,热闹。
在我拔牙的几天后,那是初春的一个上午,还未到中午,天气乍暖还寒,几只燕子忙着衔泥筑巢,在屋外欢快的飞翔着。
我从屋内听到院子里传来一声“咯吱”的声响,我急忙走出院子,只见爷爷把自行车靠在墙根上,拎起挂在车把上的黑色塑料袋,大步流星的走进屋来。我问爷爷怎么回来了,爷爷说我掉了牙,要给我补一补,好让牙齿长得快些。说完,他晃了晃手中提着的塑料袋,说你猜猜这里面是什么?我猜不出来,爷爷揭晓答案说是饺子,是农场主的老婆包的,每个工友都分了一点。
原来爷爷今天中午破天荒的回家而不跟工友一同吃饭,是为了把分的饺子煮给我吃。
爷爷拿毛巾擦了擦汗,倒了一杯水,喝完后就系起围裙,进了厨房,叮叮咣咣的生火煮饺子。爷爷每天傍晚回来,都会坐在院子里抽烟,用的是竹子做的、长长的烟筒,烟嘴已被爷爷吸得光滑,他抽烟的背影就像是一个地主。但今天中午回来,爷爷却没有抽烟,而是直接去厨房下饺子。爷爷今天的心情很不错,甚至有点亢奋,一边做饭,一边哼起歌来:夜半三更哟,盼天明……
厨房的门没关,我不时跑进厨房去观看,一会儿,我看到爷爷在切葱花;一会儿看到灶头里可以燎原的星星之火;又过了一会儿,我听到木柴劈哩叭啦燃烧的声音;再过了一会儿,锅里的水泛起了小水泡,不久后变成了大水泡,锅里的水在“咕噜咕噜”的叫着。
爷爷把塑料袋里的饺子一并放下锅里,水立刻就不滚了,但还能看到水面上升起的袅袅水雾。这时候,邻居李叔回来了,他走到厨房来,见到在煮饺子的爷爷,窃笑着说:咦—,我说怎么院子里的自行车这么像你的,原来是你回来了,难得啊!
李叔是我邻居,我家与他家只隔着一条小巷子,他为人很好,待人真诚,大方,我家人不在家的时候,总是叫我去他家吃饭。
爷爷解下围裙,憨憨的笑着说:老板分了些饺子,这不赶回来煮给孩子吃嘛!你留下来,待会儿一起吃吧。李叔说:不了,我还有事情要办,你们爷孙慢慢吃吧。
李叔离开的时候,锅里的饺子开始滚起来了,爷爷急忙放葱花,加盐,我站在一旁,也能闻到扑鼻的饺子香,真香。饺子像是一只只小船,在水里游荡着,我看到薄薄的饺子皮泛着诱人的油光,看到里面的馅鼓鼓的,像是一颗颗果实饱满的豌豆。
我拿来一只大碗,将锅里的饺子都盛到碗里。爷爷把整只碗端到饭桌上,然后替我盛了一碗,又给自己盛了一碗。我顾不上姿态,拿着筷子夹起饺子,不停的朝饺子吹气,这样饺子就能凉得快些,直到饺子不烫嘴了,我心满意足的把饺子送到嘴里,但是里面的馅还是烫的,我朝中间一咬下去,饺子馅立刻挤出水来,烫得我花容失色,赶紧把饺子吐到碗里。爷爷看到我这狼狈样,在一旁怜爱的说:慢点吃,大碗里还有。
爷爷吃了一碗之后,就说吃饱了,不再吃了,把剩下的都留给了我。我问爷爷为什么不吃,爷爷说他不爱吃。不爱吃,这是一个充满爱的“谎言”,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,谁不爱吃饺子?只是我当时不知道,也不理解“不爱吃”背后蕴藏的东西。
有一回,爷爷骑着自行车回家途中不小心摔倒了,整个人都摔在地上,还被自行车压着,脚上摔出了两块大淤青。好在爷爷身体算是硬朗,没什么大碍,擦了几天跌打酒,脚上的淤青消失了,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。爷爷病好后,还强撑着要去果园工作,我知道他并非真的想去工作,而是怀念果园里的工友,每天跟工友一起工作,一起吃午饭,爷爷是寂寞啊!但父亲不允许,叔伯也纷纷来做爷爷的思想工作,于是爷爷在众多儿子媳妇的劝说下,缴械投降了,那晚,我看到爷爷眼中闪过浓浓的哀伤。
如今爷爷的牙齿掉了好几颗,可是再也长不出新的牙齿了,每一颗牙齿,都是我们身体的一部分,牙齿掉了,意味着我们的身体出现了残缺。但记忆不会掉,即使失忆也能通过某种方法找回来。对爷爷的记忆,很多很多,一句话简而概之,遇到爷爷,是我幸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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